亲爱的敌人

奇迹并没有出现。穆童确实在各种闹钟声中痛苦地爬了起来，鸡啄米似的开始背书，可等穆仰天从厨房做好早饭出来，她已趴在桌上做周公，一觉睡到中午都叫不醒。第二天倒是没睡，双手支在桌上发愣，说，没想到决心好下背书太累，和穆商量，可不可以重新拟定学习计划，比如假期还是以宽松心情为主，等到开学再开始执行。穆自然不依，说贵在坚持，哪怕穆童以人权要挟也没能达到目的。可等到第三天，无论穆怎么叫，穆童打死也不出被窝了，眼泪汪汪地：“人生太灰暗了，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了，不让睡觉还不如去死了。” 垂头丧气的穆仰天，不明白千万父母中，他算是尽心的，怎么就摊上了这 样的女儿？柳佳却劝道：“你换个思路想想，穆童为什么要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呢？”穆觉得柳说得有点道理，虽然认真地数出了女儿不少优点，穆还是有些伤心。她突然问：“老爸，我要长多久才能离开你呀？”穆呆了，心里怆怆的、酸酸的，好半天才说：“除非你长到一百零二岁。否则你在任何时候都只能看到我这张脸。”穆感觉到一个做父亲的威胁和悲伤，悲壮地说，人活不到一百零二岁，既然这样，又何必不让我们的女儿轻松点，而要让她成为竞争时代的一个废人？我不要人人都想要的那种皱着眉头的优秀女儿，我要自由自在随自己意愿成长的快乐女儿，你说我是对还是不对？ 柳佳刚二十出头，皮色如瓷、小巧玲珑、像一条灵动的黑头鱼。她主动来电话约穆仰天喝茶。穆说正上班走不开，她说“要不我上来？给我半小时就行。”原来她就在楼下，穆只好打起精神下楼去。柳一见穆就推荐一单欧洲深度八日游，然后看着着愁眉苦脸的穆说，穆童肯定特能折腾你，自高奋勇地给穆支招……穆被直截了当、阳光健康的柳佳感染，总算是露出了笑脸…… 穆童上高中了，毕竟是新生活的开始，穆仰天还是很兴奋，希望女儿真的如她所说，开学以后就努力。为了锻炼她的自理能力，他让她自己去办入学手续，他则忙着到到处看教舍、察设施、了解食谱……他不知道穆童在新生表的“监护人”一栏中，把他写成了二叔；也不知道穆童的班主任，就是过去那个和他一样在咖啡馆里一坐一天的年轻女人。只是，那女人已焕然一新。 柳佳第二次干脆直接闯进了穆仰天的办公室，本要阻拦的张琪，见老板都笑脸相迎，只好又退了出去。穆看了眼柳那一头红发，笑了：“又有什么新产品？”柳四下打量：“暂时还没，有了你逃不掉。就是有点想你了，请我吃饭吧……”柳佳还堂而皇之地去了穆家，奇怪的是，穆童见柳佳不但不抵触，还惊呼乱叫的和柳佳抱成了一团…… 当穆童知道父亲把她抛在家而与柳佳吃的晚饭，警惕起来。但她哪里是柳的对手，柳嘻皮笑脸地说：“小姐，别拿我当威胁，我不会动你老爸一根指头，我只要他请我吃饭——他有钱没知音，拿我混点，我喜欢热闹又会玩，拿他混点，如此而已。”穆童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放了心：“下次吃饭叫上我吧，我可以充当填补你们代沟的土。” 穆仰天显然喜欢柳佳的灵动，柳佳的青春盎然，更喜欢柳那没章没法中透出的对生活的不吝。只是，他没想到他们的代沟有那么深。他问柳，既然你不会动真情，也不打算让我动一指头，我们算什么呢？柳想都不想地说，合作伙伴。穆又问合作什么，拿什么合作，怎么合作？柳就扳着她那可爱的手指头一样、一样地说……尽管穆听得瞠目结舌，还是留下了柳带来的旅行社的产品说明。 赵鸣说柳佳的确是头精力旺盛的小动物，只是不知用怎样的手段才能收拾她。穆说，柳佳无非是个聪明透顶的小女孩。但却是一个让人体会到生活其实是简单的这样一个道理的傻瓜。很多年没和老朋友一起畅谈女人的赵鸣，兴奋地鼓动穆抓紧行动，穆却说他和柳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，除了在青春与金钱上存在相互吸引力，在生命、生存资源和资源分配上有构成互补的可能，别处全是磕磕绊绊和不搭界，能在一起坐上十分钟不吵架或不沉默就是算好的。赵说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，穆摇头，说柳是物质动物，按她的合作原则是很简单，但他没那打算。并把柳留下的产品说明递给赵，让他安排表现优秀的员工，分两批去旅游。赵看着那产品说明：“咱这不成了打义工了？！” 柳佳得了业务自然高兴，但见穆仰天不动真格，也不主动往前再迈一步。穆劝柳对人要有戒心。柳佳正色道：“本女子立场如此。要说失去，不是身，是自尊，身体无非是蛋白质加水分，自尊比如氦气，支撑起人皮的热气球，那才是人最重要的，而且自尊是孤品，不可以出卖。”穆听了心里一咯噔，吃惊之余不禁欣赏起她来。之前总觉得自己还有点儿格调，说到底，不过是凭着多吃两年干饭的经验算计人的混蛋。他有点自惭形秽，对赵感慨，这回他遇到了对手。赵说至于么，穆不管赵说至于不至于，下决心只做义工，不再和柳佳玩游戏。